足迹

第48章

有话自己说!

赵主厨自认为是个坏爸爸,他对自己的女儿有着很深的愧疚。

这种遗憾使他一直停留在七年前,对孩子的思念在酒精的催化下,不断地酝酿再酝酿。

直到七年后这一天,他遇见了厚脸皮的熊孩子。然后,不知不觉就把那种遗憾和愧疚,投射到了熊莉莉的身上。

赵主厨自己也说不清楚,这到底是为什么?

大概是因为这孩子跟他是一样的处境吧?

他选择在酒精中堕落,熊莉莉却欢蹦乱跳着生活。

当熊莉莉一脸严肃地跟他说,喝酒会变丑的时候,他真的会把酒收起来;当熊莉莉买来红豆面包跟他分享迟来的午餐的时候,他也会下意识地接过来。

熊莉莉脸上吃完面包,嘴角还带着一颗红豆。小白下意识地替她擦了一把嘴。熊莉莉这才清清喉咙说道:

“有位爷爷对我们说,阳光是免费的,不管有没有钱,每个人都有权利坐在公园的躺椅上晒太阳。我认识那位爷爷的时候,爷爷已经病得很严重了,他还没有钱治病。爷爷却仍是在周末跑到公园里晒太阳。我一直记得他那时候的表情,他坐在躺椅上,就好像每一秒钟晒太阳的时光,都值得珍惜似的。

呐,大叔,你明明年轻有钱还健康,为什么不来晒太阳呢?而是喝得醉醺醺的,躺在垃圾桶旁边?”

“……”看着熊莉莉那双明亮的眼睛,赵主厨实在无言以对。沉浸在悲伤里,他就是没办法让自己走出来。

好在熊莉莉也不是非要他的答案,而是拉住了他的手。

“呐,大叔,这个时候刚刚好,我们去晒太阳吧!免费的呦!”

赵主厨根本就拒绝不了那只胖乎乎的小手,他迟疑间,已经被熊莉莉拉着跑起来,就像是爸爸拉着女儿的手。

连那袋子宝贝的酒掉落在地上,他都忘了捡。

熊莉莉一直拉着他,就像是一只活泼得过了头的小野兽。一只跑到街边公园的躺椅前面,这才停下了脚步。

熊莉莉抢先一步,坐到了椅子上,然后拍了拍身边,瞪圆了眼睛看着他。

赵主厨诧异了一会儿,还是做到了熊莉莉的身边。他们就这样开始一起享受着午后的时光。

这其实也不算晒太阳,他们是坐在树荫下,阳光从树枝间透进来,好像要灼伤他的眼似的。

不过很快他就放松了下来,他的世界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明亮,这么吵闹了。

赵主厨甚至可以听见树上知了的叫声。

他看见人们从他的面前走过,小孩在吵闹,大人们在聊着今天什么菜买的便宜,哪家店在打折?

这些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,所有的人都是鲜活的,他却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了。

熊莉莉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,吃着小白买的冰棍,小口小口地吃着,每一口都很珍惜的样子。

突然间,赵主厨就是觉得属于他的时间,就这样又回来了。

他们都没有回头,都在自己做自己的事。所以不知道,小兔子安安静静地站在躺椅的后面,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父亲,就像是她在陪爸爸晒太阳似的。

小兔子想,或许熊莉莉已经把答应她的事忘了。她曾经听说过,熊莉莉记性不太好。不过这也不要紧,父亲可以放弃酒瓶和熊莉莉一起晒太阳,这其实已经足够了。

他们就这样晒了一下午的太阳,傍晚的时候,熊莉莉吹起了一个大大的泡泡。

泡泡“噗”的一下子就破了,糊了熊莉莉一熊脸。

她受到了惊吓似的,突然跳了起来,然后拍了拍裤子问赵主厨。“呐,大叔,您身上还有钱么?”

“啊?”赵主厨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。

“哎咻,没办法了!”熊莉莉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百块大钞塞进了大叔的手里。

这是真把他当成乞丐了么?

赵主厨赶紧把钱给熊莉莉塞回去。“熊莉莉,大叔带钱了!”他根本就不缺钱的好么?

“大叔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可以么?”熊莉莉抬着脸,认真地看着赵主厨。

此时,天边已经染成了橙红色。太阳就快消失到地平线上,小兔子已经决定今晚她就要走了。这样的话,她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吧?

“什么请求?”赵主厨问。

“大叔,您准备了蛋糕想送给您女儿,结果却没有送出去,很遗憾是不是?”熊莉莉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么,送我一个蛋糕好么?一个小时后,您带着蛋糕来这里,我有很重要的话对您说!这真的很重要很重要!”熊莉莉固执地看着赵主厨那双早已失去了光彩的眸子。

“好,我答应你了!”

“那么,一个小时之后见咯,赵大叔!”熊莉莉说着,就转身跑了。

跑出街心公园的时候,熊莉莉突然带出了一个什么,赵主厨却没有看清。

只是看着熊莉莉拼命奔跑的样子,赵主厨并不想让熊莉莉感到失望。

赵主厨先去了一趟蛋糕店,刚好赶上有一个蛋糕客人不要了。

赵主厨一看,蛋糕上有一只小兔子,就跟店员商量了一下买了下来。

他提着蛋糕往家走,路过平常买酒的烟酒店的时候看了几眼,却没有走进去的*。

赵主厨回到家里,洗了个澡,剃了胡子,还顺便整理了一下发型,最后换上了他女儿最喜欢的一套西服。虽然,现在这套西服穿在身上有些大。

莫名地,他就不想再那么糟糕地出现在小女孩面前了。

他心底隐约有个想法。或许,这次蛋糕顺利地送给熊莉莉,他就不会这么难过了。虽然把熊莉莉当成女儿不太好,可是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。

五十分钟后,赵主厨赶到约定的街心公园。

很奇怪的是,刚刚6点半,天就已经黑了下来,此时路灯却没有亮起来。

公园里黑蒙蒙的,四周的一切都像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纱。公园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
走到近处,赵主厨才看见穿着兔子装的熊莉莉,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躺椅上等他。

“熊莉莉,你来很久了么?大叔稍微整理了一下。大叔很想正正经经地送这个蛋糕给你!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实在无法平静下来。

“没有,我也刚到。”明明还是熊莉莉的声音,也装成了活泼开朗的语调,然而她的尾音却颤抖了一下。

“那个……大叔挑的这个蛋糕,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?”赵主厨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放在椅子上。

穿着兔子装的“熊莉莉”把蛋糕紧紧地抱在怀里。“我很喜欢这个蛋糕!”

“喜欢就好,你喜欢就好!”赵主厨干巴巴地说着。

“呐,大叔,有件事我想对您说。”熊莉莉特有的语气,声音也很像。可是,赵主厨就是觉得那孩子在哭。

“什么?”

“那个……大叔,您的女儿一直都知道爸爸很爱她。一直都知道爸爸努力工作,是为了让她有更好的生活。她知道,爸爸为她准备了很棒的生日晚餐。她想在那天告诉爸爸,我很爱你!如果您要问,您女儿的生日愿望是什么?她希望您可以好好的生活,穿着整齐洁白的厨师服,回到干净明亮的厨房里,继续做全世界最帅,厨艺最棒的厨师!”

赵主厨低着头,他的肩膀颤抖得厉害,过了好一会,他才嘶哑地说着:“我女儿的愿望会实现的!”如同保证似的。

“嗯,那就好。呐,大叔,我要回家去了!”

“熊莉莉”很开心地挥了挥手。“大叔,再见!”

“嗯,你也……一路走好!”赵主厨站起来跟胖兔子挥挥手。

赵主厨一直看着那只小兔子略显笨拙的往前走。

随着她的脚步,迟到的路灯一个个的亮起来,就好像是为她送行一样。

一直到很远很远,那只兔子终于消失不见了。

赵主厨再也忍不住,跌坐在躺椅上,泪如雨下。

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法么?从前赵主厨是不相信的,可是现在他却相信了。他分明就感觉到,他的女儿来过了。

作为一个父亲,他居然让女儿放不下心,实在太不应该了。

如果女儿的愿望是他变回从前的自己,那么他一定会做到的!他会成为女儿心目中那个最帅最棒的厨师!

***

槐树里巷外面,小白忍不住问熊莉莉,“你干嘛非要把衣服借给小兔子,一定要她自己跟大叔说呢?”

莫非熊莉莉已经发现事情的真相了?小兔子就是大叔的女儿?

熊莉莉正在吃从猫猫那里拿来的小熊蛋糕。“什么呀?小白你也觉得我很聪明对不对?”

“啊?”熊莉莉有时候直觉真的有点吓人。小白瞪圆了眼睛看着她。

“嘿嘿,是小兔子自己说的,不能让大叔看见她,不然会想起大叔的女儿。穿上咱们的工作服不就看不见她的脸了么?想跟大叔说什么,自己说去呗,爱说多久说多久!怎么样,你们都没想到,就被我想到这个办法了!”

“……”真相原来就是这样简单?是他想太多,还是熊莉莉想法太直接了?

小白呆呆地看着胖熊莉莉,很想大吼一声。“胖妞,你难道不能多想想么?”

熊莉莉却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小熊蛋糕。

路灯下,熊莉莉笑得一脸得意,时不时还站在石台阶上做出用智商藐视全世界的姿态。

小白无语地看着她,把熊莉莉想得太高深是他的错。

***

三月后,在新街开了一家的儿童餐馆。招牌上画了一只小兔子在啃胡萝卜。

老板曾经是位很有实力的大厨师,因为失去妻子和女儿迷失了好几年。

几年后,他走出人生低谷,选择开一家儿童餐馆东山再起。

由于老板的手艺好,很受孩子们的喜爱。

很多挑食的小公主小皇帝在这家店里,都能吃下各种美味的蔬菜。

一时间,这家店打败了麦叔叔和肯爷爷,一下就成了雾城小朋友们最喜欢的餐馆。电视里还报导过。

老板接受采访时,曾经说他是有一天在公园躺椅上睡了一觉,才幡然醒悟的。

有人说,是他女儿入了他的梦,鼓励了自己的父亲。不管怎么说,老板是东山再起了。

***

周日那天,熊莉莉拉着熊姥姥手。

“去嘛,姥姥!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招待券,咱们一分钱都不用花,完全免费的,就去吃一次吧!我的同学们都吃过了,就我一个人没吃过,在学校里很没面子的!”

熊姥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熊莉莉一脸固执地看着她。此时,她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里布满了雾气。

熊姥姥不答应的话,熊莉莉一定会哭的。

没办法,熊姥姥还是跟着熊莉莉一起去大餐了。只是熊姥姥的速度很慢,熊莉莉不得不一直拉着她的手。

没走几步,熊姥姥干脆就把熊莉莉的小胖手反握在自己的掌心里。熊姥姥的手其实一直都是冷的,熊莉莉的小胖手却从来都是暖乎乎的。

特别是冬天的时候,这孩子总是喜欢给她暖手。这次也是,这孩子就一定闹着要跟她一起吃大餐,一定要带她一起来吃好吃的。

从前熊姥姥是完全不懂人类的想法的,非要拐弯抹角的。养了胖熊莉莉之后,她却慢慢地懂了。就像是现在,看着胖熊莉莉,她心里酸溜溜的。

“哼,你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?昨天还说不让姥姥操心呢,今天就不让姥姥开店了!这样像话么?”熊姥姥有点生气地说。

“我是已经长大了,都能带姥姥出来吃大餐了,有招待券了!”熊莉莉得意地说。

“大餐就是儿童套餐么?”熊姥姥狠狠地戳破了她。

“哪有?这个招待券上,写着邀请熊莉莉吃大餐的,可携亲友一起来!所以,姥姥真的是大餐啦!”

“你这孩子呀!可真是固执,到时候,你不失望就好了!”

“不会,和姥姥一起吃大餐是我的梦想。”

“你又来了,你的梦想每天都在变!”她们的身后,小白忍不住吐槽道。

他正慢吞吞地推着妈妈的轮椅,跟在熊莉莉的身后。

“梦想不是变了,是梦想在不断地增多,不断被实现!”熊莉莉回头冲着小白做了个鬼脸。

“你长大后,一定会累死的,胖熊莉莉!”

“没关系呀,小白会帮我一起实现的!”

“切……”

小白妈妈听着他们的对话露出了明媚的笑脸。

其实,小白也收到了一张招待券,同样写着可以携亲友一起参加。

只不过,昨天,小白觉得没什么意思,直接就把招待券扔在抽屉里了。他根本对人类的大餐不感兴趣。

今天一大早,熊莉莉就兴致勃勃地跑来邀请了他和妈妈。小白就决定带着妈妈来享受一下人类的美食。

他们可是熊莉莉的亲友呢!——小白得意地想着。

至于桌子里那张招待券,他早就遗忘了。不喜欢人类大餐的事,他也已经忘了。

很快,胖熊莉莉干脆跑到小白的身边,帮着他一起推轮椅了。

熊姥姥静静地看着两个小孩。她突然觉得掌心有些空荡荡的。

如果将来熊莉莉真的可以长大的话,需要结婚生子怎么办?

难道也要嫁给小白么?

想想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
不过,还是算了吧,她完全无法想像熊孩子长大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