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迹

第2章

命运总是这样的奇怪。

上一刻,猫崽子以为自己快要死了,想以自己的死亡作为代价进行报复。下一刻,有个小胖妞贸贸然地跳出来试图救他。他刚松了一口气,以为可以得救。再下一刻,他却又被那个小麦色皮肤的男孩报复似的踢进了河里。

三月底气温已经升高,河水却仍就很冷。

大概是妖力消散得太厉害的缘故,猫崽子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正在慢慢地冻结。这座“妖怪的城市“远比布满积雪的无名山还要寒冷。

初来这座城市的时候,他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一只强大的妖怪,长出一双洁白而又美丽的羽翼。

只要有了翅膀,他就可以和母亲一起回到族里。他再也不是异类,也不是耻辱的印记。

然而,此刻,他的美梦却被轻而易举地撕成了碎片。

在人类的世界里,他只会受到无休止的伤害,永远都在逃命,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,永远都别想拥有翅膀,永远都得不到救赎。

人类的孩子或许会为了一只弱小可怜的动物而打架,却没有人会因为一只又脏又有“病菌”的猫崽子跳下冰冷的河。

果然,到头来还是没有人会拯救他。神灵始终都没有出现。

这一刻,猫崽子突然就觉得他受够了,受够了这样被糟蹋,被折磨的命运。他那弱小的身体甚至无法承受他满心的愤怒与仇恨。

与其这样无休止的煎熬下去,还不如就这样死去。

猫崽子不甘地闭上了眼睛,在他200年的生命里,最后一个愿望是:

“这座城市如果真的有神灵守护的话,希望那个愚蠢的神灵死掉。这座城市将会被毁灭,这里所有的人类都笼罩在厄运之下,所有人类都得不到幸福!”

他所有的黑□□绪幻化成巨大的怨恨,笔直地冲向天空。他想以自己的生命和血脉为代价诅咒着这座“妖怪的城市”!

然而,下一刻,他却被粗暴地抓进了一个小小的又温暖的怀抱里。

他忍不住睁大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看,原来是那个肯为他打架的小胖妞。她居然真的跳下河来救他了?哪怕他只是一只快要死掉的,带着病菌的小猫崽子,这个带着小熊帽子的小女孩还是来救他了!

他傻乎乎地盯着再次拯救自己的人类,一时间,完全不知所措。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那张胖乎乎的小脸。

熊莉莉看上去很小,比那三个男孩子还要小。她整个人都胖乎乎的肥嘟嘟的,看上去特别可爱,一点都不像调皮捣蛋的坏孩子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那三个男孩显然都拿她没辙,还很怕她似的。

此刻,熊莉莉正生气地冲着岸上那三个逃跑的孩子放话。

“切,傻瓜,大熊莉莉就是要救这只小猫又怎么样?大熊莉莉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!”小少女说话的时候,下意识地怂了怂自己的鼻子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水里的缘故,她那头褐色的头发就像柔软的卷曲的水草,她有着一双这明亮又干净的眼睛,就像是这世界最美丽的黑宝石。

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把猫崽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运动服里。

她其实不太擅长照顾小动物。可是,除了刚才那一抓,她就再也没弄疼过他。她一点都不嫌弃这只又伤又病的猫崽子身上带着多少病菌,而是直接就把它放在了胸口。

“什么嘛,河水明明很浅呀,我都能踩到河底,而且一点都不滑!学校里的老师们果然都是骗人的。”熊莉莉一边吐槽,一边拉起了校服的拉锁。只留了猫脑袋露在外面,然后带着他慢慢向着岸边游去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他甚至能够听到那有力的心跳。明明是一个很小的人类的孩子,全身上下却充满了活力。

他终究还是被她拯救了。这一次还被抱得紧紧的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突然觉得这个有点可爱的小女孩,整个人都在闪闪发亮,就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在那阳光的笼罩下,他瘦弱的身体再次被温暖了起来,冰冷的血液也再次开始流动。

似乎只要呆在这个小女孩的身边,他就安全了。他就是知道,她一定会好好的照顾他保护他,再也不会让他受到伤害!

熊莉莉很轻松地带着这只猫崽子爬上了河岸。她从防水书包里掏出了一块带着小熊图案的方毛巾。然后蹲在了猫崽子的面前,猫崽子颤着小腿,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
下一刻,他却再次被熊莉莉抱进了怀里。

“呐,既然被我救了,从今天开始,你就是熊莉莉的宠物,小白你没有意见吧?不说话的话,我就当你同意了!就让我们签订主宠契约吧!”

熊莉莉口齿伶俐地说了一大串话,被她拯救了的猫崽子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。

怎么就强行收宠物了?他如果开口说话才是不正常吧?还有谁叫小白来着?这个名字又俗气又没有品位,他才不要呢!

当然签订主宠契约也不可能!不管怎么说,他也是活了200年的妖怪,就算是幼崽,就算被熊莉莉救了,也不能给小胖妞当宠物呀!顶多就是对她比对别的人类好一点,将来有一天他成了大妖怪,他会报答熊莉莉的。

然而,此时他的妖力已经消失殆尽,正是最柔弱的时候,怎么可能是胖熊莉莉的对手。事实上,他完全反抗不能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熊莉莉向他伸出了小小的胖乎乎的爪子。

那只爪子拿着一块儿颜色有些怪异的小熊毛巾,轻轻地温柔地擦拭着他瘦弱的身体。碰到伤口的时候,也小心地避开了。

他突然就觉得大熊莉莉好温柔呦,就像是妈妈一样。

“呐,小白也没有爸爸妈妈么?大熊莉莉也没有爸爸妈妈。所以,以后我们就做好朋友吧!”活泼得过头的熊莉莉小朋友突然露出了一脸寂寞又茫然的表情。

猫崽子就像被狠狠地揍了一拳似的。他突然觉得大熊莉莉好可怜,突然就一点都不想反抗熊莉莉了,他愿意跟熊莉莉做朋友。人类的寿命能有多长?当熊莉莉的宠物,陪伴她几十年又能怎么样?

就算过了几十年,他也未必能修炼出人形,也未必能找到回家之路。那么在这座让他讨厌的城市里,和熊莉莉相伴不是也很好么?

在他开始犹豫的时候,熊莉莉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,居然真的伸出了胖乎乎的手放在了猫崽子的额头上。有道人类看不见的光在猫崽子和熊莉莉周围闪过。

猫崽子忍不住想,“完蛋了,好像真的成了契约妖怪了。”只是,他并不觉得后悔或者难过。

下一刻,猫崽子身体里已经枯竭的妖力却像喷泉一样,不断地涌出来。

这一切大概都是偶然的,然而,猫崽子却变成了小白。

弱小的连老鼠都抓不到的猫崽子小白,就这样变成了熊莉莉的第一只契约宠物。

小白已经顾不上后悔了。他体内的妖力不断地溢出来。他并不是很懂妖怪的宠物契约。他该不会是不小心吸收了熊莉莉的生命吧?

小白曾经听妈妈说过,有的妖怪是靠吸取人类的生命修行的。如果为了变成大妖,把所有的人类都吸光他也觉得没什么。只是他唯独不想伤害眼前的这个小胖妞。他一点都不想害死她。

他下意识地想要离熊莉莉远点,可是下一刻,却又再次被抓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里。

“呐,小白,我们回家了!说好了,从今天开始小白你就被大熊莉莉承包了。我会好好照顾你的!”熊莉莉笑眯眯地说着。

“……”小白已经彻底无语了。

为什么熊莉莉这个看上去只有7,8岁的小女孩,总是会说出一些会让人误解的话呢?

毛巾被披在了他的身上很温暖。熊莉莉浑身湿漉漉的却连擦都不擦。这样走回家的话,这个熊莉莉一定会感冒的。

人类的幼崽都很弱,动不动就会死掉。小白突然加快了体内妖力的流动,他真的只是在抓紧时间修炼而已。

他的身体越来越热,就像是一块小小的虎皮热毯子,让熊莉莉的身体也变得温暖了起来。

***

早年间老辈人总是说,护城河里住着一只有年头的水鬼。每到夏天,调皮又不听话的孩子跑来河里游泳,那只水鬼就会抓住小孩子的脚,把他拖到河底。

几乎每隔几年,就会有小孩子在这条河里出事。老辈人说,这是水鬼需要的祭品。这座城里的大人们无论如何都不许小孩子们到这条河里游泳,为此编造了各种传说。

等到三个惹了祸的男孩,好容易找到老校工来救熊莉莉的时候,熊莉莉已经抱着那只猫崽子向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
喘着气的老校工一看熊莉莉还好好的,皱着的眉头总算是散开了。

“你们这些孩子可真是的,整天都打打闹闹的,这次居然跑到河里去了?没听说过前年有个孩子被淹死了么?下次千万别再做这种事情了,太危险了!”老校工唠唠叨叨地警告着三个淘气的男孩子。

“啊……啊!”三个男孩呆呆地看着河对面,熊莉莉居然真的完好无损的救了猫上岸了?

“看来这条河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危险!”小麦忍不住说道。

“是呀,没有水鬼抓熊莉莉的脚!”大胖接着说。

“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鬼。妈妈说,我们要相信科学!”眼镜男孩一脸正经地说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站在树阴里的关系,老校工听了他们的话脸色完全变了。他目不转睛盯着湍流的河面。

“无论如何还是要劝劝你们,水鬼不愿意抓熊莉莉,不见得他就不愿意抓你们。想要好好活下去的话,还是离那条河远点吧。”老校工说话的声音一点都不温和,反而低沉得吓人。

三个喜欢惹事生非的男孩子,显然被校工大爷的突然变脸吓到了。

那位老大爷却不在理他们了,一转身就走开了。他走路的速度其实很慢,脊背已经驼下去了,脚还有点跛。

他来得时候健步如飞地跑在最前面,走得时候又变回了衰弱的老头子。

“什么嘛?校工大爷怎么怪怪的?”眼镜忍不住问。

“管他呢,大人就是喜欢骗人!”大胖说道。

“就是呀,哪有什么水鬼只抓我们不抓熊莉莉的?”小麦也不相信校工大爷的话。

“不过真的很奇怪呀。好像所有老头老太太都很喜欢熊莉莉呢。”

“听说校工大爷跟熊莉莉的姥姥是朋友!”

三个熊孩子对校工大爷态度有些不满。只是,不管怎么说,没有害死熊莉莉,他们也就放心了。

此时,已经5点,太阳就快落山了。

熊莉莉的背影被夕阳染成了橙色,她一路踏着落日往家走。

趴在她肩膀上的小白瞪大双眼看向湍流的河面,原来这座城市里真的有妖怪。一只惨白的大手正探出水面,向着熊莉莉轻轻地摇晃着,就像是在跟小胖妞挥手告别。

再看向深不见底的河水,小白一下子就明白了。刚刚是水里的妖怪托住了熊莉莉的脚。

什么嘛?这座城市里的妖怪实在不友好。他们只救人类的孩子,却不救妖怪的幼崽!

小白连一点遇见同类的喜悦都没有。他垂着头趴在了熊莉莉的肩膀上。他的身体很温暖,身上的伤口也得到了治愈。

其实,同类不肯帮助他也没关系。在这座讨厌的城市里,他已经有了熊莉莉。

他相信大熊莉莉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一定会帮助他的。

他们已经签约了!